更重要的是,这个选择,将直接拷问小满心中对“父亲”形象的认知。顾明远在她面前,或许一直是温文尔雅、略显忧郁却深爱女儿的父亲。如果她知道父亲正在策划杀害无辜者(尤其是对她有恩的人),甚至可能牵连更广,她会怎么想?她对父亲毫无保留的信任和依赖,会不会产生第一道裂痕?
而这裂痕,或许就是撬动顾明远这庞然冰山的一枚最不起眼、却又至关重要的楔子。
“她一定会知道利害关系的……” 新月喃喃自语,声音被风吹散。她不仅需要小满提供信息,更需要在顾明远最核心的堡垒内部,埋下一颗不稳定的种子。一颗由亲情、良知与残酷现实碰撞而产生的种子。
当然,风险巨大。闵宁山庄即便空虚,也绝非可以随意出入之地。如何潜入?如何避开可能的守卫和机关?如何找到小满并且单独与她交谈?如何取得她的信任?如何让她愿意透露可能危及父亲的信息?这些都是几乎无法逾越的难关。
但新月没有选择。这是她在孤立无援、时间紧迫的情况下,所能想到的唯一一条可能直接触及顾明远核心、且或许能最快产生效果的路径。与其在草原苦等,不如主动出击,攻其必救,乱其方寸。
夜色与风雪是最好的掩护。她必须赶在顾明远可能因为大殿上的“胜利”而放松警惕,或者开始处理后续事宜、加强对山庄控制之前,抵达那里,见到小满。
山路越来越陡峭,积雪越来越深。寒风穿透衣物,带走仅存的热量。丹药的效力在持续消耗和恶劣环境的抵消下,正在快速减退。新月的呼吸变得粗重,肺部像要炸开,脚步也开始踉跄。
但她没有停下。
脑海中,梓琪最后那微弱到几乎消散的灵魂感应,如同风中残烛,是鞭策她前行的唯一动力。她仿佛能看见,在那阴冷黑暗的诏狱深处,挚友戴着沉重的镣铐,在无边的孤寂与绝望中,独自面对未知的恐惧和逐渐逼近的死亡。
“等我,梓琪……” 新月咬紧牙关,几乎将嘴唇咬出血来,用尽全身力气,攀上又一道被冰雪覆盖的山梁。眼前,依旧是茫茫雪原和沉沉的黑暗,距离应天府,还有不知多少里。
但她知道方向,也知道,自己必须成功。
为了那缕几乎断绝的感应,为了诏狱深处那个正在哭泣却仍未放弃的灵魂,也为了那渺茫的、或许能改变未来一丝轨迹的可能。
孤身只影,没入无尽风雪。前方是未知的险途,是龙潭虎穴,也是绝境中,唯一被她捕捉到的、微光闪烁的缝隙。她向着那道缝隙,义无反顾地,走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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新月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上了最后一道陡峭的山梁。丹药的药力已近尾声,寒风和跋涉消耗了她本就不多的体力,肺部火烧火燎,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和刺骨的冰冷。她扶着一块覆满冰雪的嶙峋怪石,喘息着,抬头望去。
山梁的另一侧,风雪似乎小了些。惨淡的月光艰难地穿透云层,洒在一片相对平坦的雪坳上。而就在那片银白的雪地中央,静静立着一个身影。
一袭白衣,在月光和雪光的映衬下,几乎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,却又因其自身的存在而显得格外突兀、醒目。那白衣并非凡品,轻薄如雾,随风微微拂动,却不见穿戴者有任何瑟缩寒意。乌黑的长发仅用一根素白玉簪松松绾起,几缕发丝垂在颊边,更衬得那张脸莹白如玉,精致得不似凡人。眉如远山含黛,眼似秋水横波,只是那眼眸深处,却藏着一丝与这绝美容颜不符的、极淡的倦怠与疏离。
她的颈项修长优美,却套着一个与这身飘逸白衣格格不入的物事——一个约两指宽、乌沉沉的金属项圈,非金非铁,表面毫无纹饰,只有一种内敛的、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暗哑光泽。项圈紧紧贴着她的肌肤,不显笨重,却无端给人一种沉重禁锢之感。
脚下,是一双精巧的绣花鞋,鞋面上用银色丝线绣着缠枝莲纹,在这冰天雪地里,显得既突兀又诡异。她就那样静静站着,雪花落在她的发梢、肩头,却似乎无法真正贴近她,很快便滑落。她不畏严寒,姿态娴雅,仿佛不是立于苦寒的荒山雪夜,而是站在自家后花园的月下。
若涵,周长海的小师妹,对于新月来说她对比姐姐若岚上次抢走了春滋钥环,她至始至终都没有做出伤害朋友们的事。
新月的心脏猛地一缩,几乎是本能地,全身肌肉瞬间绷紧,右手悄然按向了腰间藏着的短刃。疲惫和虚弱被骤然升起的警觉暂时压制。她怎么会在这里?在这个时间,这个地点?是巧合?还是……
若涵似乎早就发现了她。当新月的身影出现在山梁上时,她那秋水般的眸子便静静地望了过来。没有惊讶,没有敌意,甚至没有太多的情绪波动,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,仿佛早已在此等候多时。
四目相对,隔着飞舞的雪沫和冰冷的空气。
“新月姑娘,” 若涵先开了口,声音清冷悦耳,如同冰泉滴落玉盘,在这寂静的雪夜里格外清晰。她微微颔首,姿态无可挑剔,却带着一种天然的、拒人千里的距离感。“雪夜难行,辛苦了。”
新月没有放松警惕,目光锐利地扫视着若涵周围,以及更远处的雪地。除了她们两人,似乎再无其他气息。但她不敢大意,喻伟民的女儿,本身就是最大的变数和危险。
“若涵姑娘,” 新月的声音因寒冷和疲惫而有些沙哑,却努力保持着平静,“好巧。这荒山野岭,风雪交加,你怎么会在这里?” 她刻意加重了“巧”字。
若涵似乎轻轻牵动了一下嘴角,那弧度极小,几乎看不出是笑。“不是巧。”她坦然地回答,目光落在新月沾满雪沫、略显狼狈的身上,“我在等你。”
“等我?”新月瞳孔微缩,按着短刃的手指收紧。
“梓琪姐姐和刘杰大哥……出事了吧?”她轻声问,语气平淡,却带着一种肯定的意味。
新月心中一震,脸上却不露声色:“若涵姑娘何出此言?”
“感觉。”若涵收回目光,重新看向新月,那清澈的眼底映着雪光,竟似有几分通透,我在女娲娘娘座下修习多年,有些感应,虽不清晰,但……不舒服。很不舒服。” 她顿了顿,补充道,“而且,顾先生那边,动静也不小。”
她提到“顾先生”时,语气没有任何变化,仿佛在说一个无关紧要的人。
新月紧紧盯着她,试图从那张完美无瑕的脸上看出一丝伪装的痕迹。但若涵的眼神太过干净,干净得近乎空洞,却又似乎藏着许多无法言说的东西。她颈上那个乌沉沉的项圈,在月光下偶尔反射出一点冰冷的光。
“你等在这里,就为了告诉我你的‘感觉’?”新月没有承认,也没有否认,继续追问。
若涵轻轻摇了摇头,乌黑的发丝随着动作微动。“我知道你要去哪里。”她的话让新月心中警铃大作。“闵宁山庄,对吗?去找顾先生的女儿,小满。”
新月的手瞬间握紧了刀柄,指节发白。这个意图,她从未对任何人言明,若涵如何得知?是猜的,还是……喻伟民或顾明远已经察觉?
仿佛看穿了新月的惊疑,若涵继续用她那平静无波的语调说道:“不必紧张。我不是娘娘派来的,也不是顾先生的棋子。”她抬起手,纤细的指尖无意识地触碰了一下颈间的乌黑项圈,动作很轻,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滞涩感。“这个‘锁灵箍’,你应该认得。有它在,我很多事,身不由己,但有些事……心,还是自己的。”
锁灵箍!新月听说过这种东西,是一种极其阴损的法器,用以禁锢佩戴者的灵力和部分神魂,使其无法违背下咒者的某些核心命令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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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……”新月一时不知该说什么。同情?警惕?或许兼而有之。
“我想帮你。”若涵直截了当地说,目光坦荡地迎着新月的审视,“也帮……周长海师兄。” 提到周长海的名字时,她清冷的声线几不可察地波动了一下,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,“更想……帮我自己。”
“帮你?”新月眉头紧蹙,“怎么帮?为什么?”
“我知道一条进入闵宁山庄的密道,一条连顾明远可能都未必完全清楚、或者说不甚在意的密道。”若涵的话石破天惊,“是我……偶然发现的。那里防卫相对薄弱,且靠近内院女眷居所,运气好的话,或许能避开大部分耳目,找到小满。”
新月的心剧烈跳动起来。密道!这简直是雪中送炭!但……“我凭什么相信你?这可能是陷阱。”
“你可以不信。”若涵并不意外,语气依旧平淡,“但我若真想害你,无需如此麻烦。此刻你筋疲力尽,我虽受禁锢,但要制住你,或发出信号召人前来,并不难。”
她说的是事实。新月能感觉到,若涵身上虽然没有强烈的灵力波动(可能被项圈压制),但那种隐隐的危险感和从容的气度,绝非寻常女子。她若真有歹意,自己此刻的状态,恐怕难以应对。
“为什么?”新月再次问出这个核心问题,“为什么帮我们?”
若涵沉默了片刻,雪花无声地落在她的肩头、发上。她再次望向应天府的方向,眼中那丝倦怠化为了更深的、近乎虚无的寂寥。
“顾先生世界里,只有算计、利益、力量和控制。我喜欢他,也知道他很多万不得已的经历,师傅用嗜心咒控制他,每次月圆之夜都是他最难受的时候,我不止一次看到他难受,却又无能为力。他的”她的声音很轻,却字字清晰,敲打在风雪中,“锁灵箍锁住的,不止是我的灵力。周长海师兄……他是这么多年,唯一一个不因我的身份、我的容貌或我的‘价值’而接近我,会因为我练剑时一个错误招式而认真纠正,会在我被师傅责罚后偷偷塞给我伤药的人。虽然他总是绷着脸,话也不多。”
她顿了顿,似乎在回忆什么,冰冷的脸上有了一丝极淡的、几乎无法捕捉的温度。
“梓琪姐姐救过小满,帮过她。小满……和我一样。我们这类人,看似特殊,实则不过是棋盘上更显眼、也更可悲的棋子。我不想看到梓琪姐姐死,不想看到周师兄为此痛苦,也不想……自己永远只是一件被锁住的器物,连想真心帮一个人的自由都没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