PS:写作是个很好的游戏,也是个好消遣,后会有期!
二零零八年十月二十三日,浙江上虞。
深秋的阳光,斜斜照进谢晋老宅的天井,青石板上落满梧桐叶。
赵鑫蹲在书房里,面前是一只红木书箱。
箱盖打开,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四个牛皮纸档案袋。
每个袋子右上角,都有谢晋用毛笔写的编号。
他伸手取出第一个,解开棉绳。
袋子里是一叠厚厚的剧本手稿,封面四个字:《家的物理学》。
翻开来,第一页上谢晋用红笔写着。
“二零零零年九月三稿。与阿鑫讨论至此,方知家不仅是情感,更是力学:吸引、排斥、平衡、崩塌。人人都在这个家的物理场域里,无人能逃。”
赵鑫的手指在那一行字上停住。
那是八年前的事。
谢晋来香港,两个人在清水湾的凤凰木下。
两人坐了三个下午,聊的全是“家”这个字,还能往哪里挖。
谢晋说,《家的生物学》拍的是血缘,《家的物理学》该拍什么?
赵鑫说,拍那些把人拉近又推远的力量。
谢晋听完后沉默很久,最后说:“阿鑫,你这个‘没拍完’,够我干到死。”
他真的写了八年。
赵鑫翻开第二袋。
《家的伦理学》。
扉页上谢晋写道:“当你承认家是应答,就必须追问应答失误了怎么办。宽恕比爱更难。此剧本,献给所有有家却形同没有的人。”
第三袋。
《家的谱系学》。
谢晋在封面背后写了一行小字:“从个体到文明,从三十年到一亿六千万年。一个人站在山顶往下看,看见的不是祖坟,是整条河流。”
最后一袋。
《家的无人区》。
赵鑫抽出来的时候,手顿了一下。封面上没有年份,只有一行小字:
“献给这世上的孤儿。那些无人照拂、没有人爱的人。他们的家,到处都是无人区的荒凉。”
他翻开手稿,第一页是谢晋手抄的一段话:
“欧洲人说他们杀死了上帝,于是整个欧洲开始精神流浪。我们呢?家庙被砸烂的时候,连砖头都被搬走了。我们连流浪的路标都没有了。但人总要活下去。那些无人照拂的人,那些没有人爱的人,那些被遗弃在生活边缘的人,他们用什么当作家?”
下面密密麻麻,全是修改的痕迹。
有一页的边角,谢晋用红笔写着:“孤儿不是没有家,是家不要他们。这才是最深的悲剧。”
赵鑫看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
手机响了。
那头是谢晋的大儿子,声音沙哑:“赵先生,我爸走之前,特意让我把这箱东西交给您。他说,您知道该怎么处理。”
谢晋是十月十八日走的,在老家上虞的宾馆里。
去参加母校春晖中学百年校庆,住了一夜,第二天早上就再没醒来。
享年八十五岁。
“我知道。”赵鑫说。
挂了电话,他把四个档案袋重新放回书箱,扣上箱盖。
站起来的时候,膝盖咔了一声。
五十三岁的赵鑫,身体已不比当年。
他走到天井里,抬头看那棵老桂花树。
树很老了,比谢晋还老。
风一吹,桂花的香气飘过来,淡淡的。
他忽然想起一九八一年第一次见谢晋。
那时候谢晋五十八岁,刚拍完《天云山传奇》,两个人坐在香港文化中心的小会议室里,聊了一下午。
谢晋问他,你一个香港人,为什么拍民国那些事?
他说,因为那些事还没拍完。
谢晋听完笑了,笑得很慢,最后说:“阿鑫,你这个‘没拍完’,够我干到死。”
如今二十七年过去了,谢晋真的干到了死。
赵鑫抱着那个书箱,站在天井里,站了很久。
他知道,谢晋这一走,带走的不仅是一个人。
谢晋是第三代导演里,最后一个。
他走了,第三代就没了。
第三代没了,那个从战火中走出来的、背着家国情怀拍电影的年代,就彻底结束了。
谢晋的电影见证着、推动着、鼓励着中国改革开放三十年的社会发展,一步一个脚印地留下反省的印记。
他的作品,总是充满着人性、人情、人道主义精神,具有深刻的内涵和鲜明的个性。
内娱,从谢晋手里交出来后,交到谁手里?
交到那些拍古装戏说、拍婆媳大战、拍偶像言情的人手里。
没有人再拍《芙蓉镇》了。
没有人再拍《天云山传奇》了。
没有人再拍《鸦片战争》了。
没有人再问“家是什么”了。
谢晋的人生大限,来得突然而又悄然。
如几不可闻的风中叹息。
二零一零年六月六日,香港清水湾。
凤凰木开得正盛,满树红花,像一团燃烧的云。
威叔站在树下,拿着软尺量那几个最大的叶苞。
三十二点七毫米。
他在本子上记下这个数字,然后蹲下来,看着那棵树。
威叔今年才六十九岁,蹲下去的时候膝盖咔咔响,站起来也费劲。
去年体检时,发现已是肝癌晚期。
但他还是坚持每个月逢六的日子,把木盒打开,让那些东西晒太阳。
木盒里的东西,已经一百二十三样了。
他从食堂里抱出那个木盒,放在石板上,打开。一样一样往外拿:
周伯的信、张爱玲的字条、小津安二郎的背影照、谢晋的《家的伦理学》手稿复印件、那瓣一九八一年的落花、槟城阿伯孙女的照片、法国那个女孩写的“爷爷,巴黎也有凤凰木吗”、李敖临走前写的那张纸条“赵鑫这人,我记住了”、谭咏麟那张船票复印件、邓丽君的永春童谣磁带、张国荣的笔记本……
他把东西摊开,让阳光晒着。
晒了一会儿,他忽然伸手,从木盒最底层摸出一张照片。
那是周伯的阿珍,站在灶台前,手里端着碗,热气腾腾的。
他看着那张照片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抬起头,看着那棵凤凰木,轻声说:“周伯,树长大了。三十二点七毫米。开花的时候,满树都是红的。好看。”
食堂里传来脚步声。谭咏麟第一个走出来,手里拎着那袋橘子。
他五十九岁,头发染得黑黑的,但步子没以前那么轻快。
“威叔,尝尝。今天陈伯那摊的橘子甜。”